五月十二,辰时。
青泥仓传来口信,石阶口第三只陶碗整夜没点。萧煜只回了一句:“碗留着,灯不点,守门的人不撤。”
午时,江陵旧仓。
钥三的仓门三十多年没开过全扇,门轴锈死了,推不动。左凌叫人卸下半扇门板,横在地上当案子。
仓前空地拉起一道麻绳,绳里摆三张案:三司一张,行署一张,证人一张。绳外挤满了人。沅口来的船户站一堆,枝江的挑夫站一堆,最前头蹲着七八个包青头帕的寨子头人,嘴里嚼着槟榔。
蒋照在门板一端立了块木牌,写三行字:发言先押名。原话照录。涉东宫者,东宫回避。
常胜腹诽:直播间规则置顶,弹幕实名,主播本人不许带节奏。这场子比朝会还讲究。
守库派来的是个老头,七十上下,腰杆笔直,脖子上挂一根红绳,绳头坠着把铜钥。老头跨进绳里,押名簿看都没看,先冲绳外喊:“霍家守库一百年,今天朝廷搭台子审霍家,诸位都做个见证。”
头人们嘴里的槟榔不嚼了。
“押名。”蒋照把笔递过去。
老头接了笔,写下霍长庚三个字,笔画拖得老长。
萧煜在行署案后坐着:“今天不审霍家。审南库的账,先审南库是谁的。”
霍长庚从怀里抽出一卷黄麻纸,抖开,是一页族谱。“南库那本谱,守库派带来了。首页写得清楚:始祖霍沉,奉太祖命,创南库于南疆。创库的是霍家,钥匙归霍家,朝廷三样不合,就没资格收。”
霍临川从证人案后站起来,手里换了根新竹签。“三叔公,首页借我一看。”
霍长庚没给,只把纸举高了些。
温迟隔着麻绳看了半晌:“‘创’字比左右两字粗,墨也新。原字被人添过笔,添的是刀字边。”
“原字是‘管’?”晏青问。
“笔数不对,‘管’字多,‘创’字少,添不出来。”温迟道,“原字该是‘守’,底下还压着宝盖的痕。”
绳外有人笑出了声。
霍临川把礼部抄本和兵部旧档摊在证人案上。“礼部抄本写的是:太祖敕,委霍沉押南征甲械,兼理南库钥册。兵部这本记得更细。”手指点着其中一行,“月支俸米二石,兵部仓给。霍沉公每月初一去兵部仓按手印领米,按了二十三年。”
孟平川把旧档转过来冲着绳外,一页页翻给头人们看。每页一个红手印,二十三年下来,二百七十多个。
“自己的库,要去别人的仓领米?”赵济拨了下算盘,“这笔账说不通。”
常胜腹诽:自称董事长,工资条却在人家财务部。打卡记录二百七十多条,离职证明都省了。
霍长庚把族谱卷起来,攥在手里:“米是朝廷发的,库是霍家守的,守了一百年,就是霍家的。”
“守了一百年的,还有城门卒。”萧煜道,“城门也没跟他们姓。”
霍长庚转过身,冲着行署案:“殿下说得好听。泥盆里两只手,上头一只和殿下对不上。自己姓什么都没验清,凭什么坐在钥三审太祖的库?”
绳外一下子没了声音。有几个船户往后退了半步。
萧煜起身离了行署案,走到绳边,拎了张挑夫歇脚的条凳,坐到证人案下首。“这一问涉孤,孤回避。杨公,东宫的证物你来交。”
杨昀坐在三司案侧,腿上还盖着毯子,这一路是坐车过来的。老人掀开毯子站起来,把一只黄绸包放到门板正中,解开。里头只有一张纸,十一行,每行后面贴着三司的封签号。
“涉皇二子身世证物,十一件。”杨昀逐行念,“泥盆手印描样一件,刑部封签三十一号。验身凭抄样一件,大理寺封签十七号。宗人府残页一件……”
十一行念完,杨昀把纸翻过来。背面是萧煜的亲笔:受验人,皇二子萧煜。未拆,未看,结果封送御前。下头压着东宫印。
“霍先生要的答案,在御前的封箱里。”杨昀道,“殿下自己也在等。你当着南疆的头人问殿下是谁,殿下答了,就是私拆御档。殿下不答,你就说殿下心虚。”说完把纸放回门板上,“这个套子,老夫替殿下拆了。”
霍长庚张着嘴,干咽了两下,没出声。
最前头一个头人把槟榔吐了,用南疆话说了句什么。周奕翻给萧煜听:“他说,汉人的官自己审自己,头一回见。”
萧煜冲杨昀点了下头。杨昀坐回去,把毯子重新盖好。
“身世一段,结了。”萧煜回到行署案,“往下听账。霍临川。”
霍临川翻开礼部抄本第三代那一页。“霍沉公传到第三代,景泰七年,南库改了规矩。”他念,“南库改隶内库,内库派提调官一员,驻钥三点验诸库。自此守钥人只管押船护送,库中出入,不得过问。”
“提调官叫什么?”晏青问。
霍临川把手指压在一处,又挪开。那地方纸面起了毛,本该写名字的位置刮得透亮。
孟平川翻兵部旧档,翻到景泰七年,推到卫衡面前。同一个位置,也刮空了。
卫衡把两本并排摆着,一本对着天光,一本放平,用指腹来回摸。“兵部这本是刀刮,一刀下去,纸薄一层。礼部抄本先上水,再拿竹片刮,纸纹是乱的。”他道,“两处不是一只手。一家在衙门里,一家在衙门外,刮的是同一个人。”
“名字刮了,官号总还得有人叫。”萧煜看着霍长庚,“守库派管他叫什么?”
霍长庚把红绳在手上绕了一圈,又绕一圈。绳外的头人都盯着这老头。
“南库使。”霍长庚开了口。
左凌在萧煜身后低声道:“大理旧王府领头的,也自称南库使。”
“几十年前的官号,今天还有人挂在嘴上。”萧煜道,“蒋照,记:景泰七年南库改隶内库,提调官姓名,礼部抄本、兵部旧档两处被刮,刮法不同。守库派称其为南库使。吏部调景泰七年内库补官簿,刑部行文。”
蒋照还没写完,赵济已经把兵部旧档往后翻了。“名字能刮,米不能不领。”他道,“南库改隶内库,俸米要从兵部仓挪到内库支。挪之前,兵部仓得有一笔交割。”
赵济翻了一刻钟,停在景泰七年十月那页。“兵部仓,南库俸米移交内库,末次领米一笔。领米人刮了。保举衙门还在,吏部。保举人一栏,也刮了。”
“又是两处。”左凌道。
常胜腹诽:删聊天记录删得干净,转账记录忘了删。现在连转账备注都开始删,说明对面也在补课。
杨昀掀开毯子,第二回站了起来。
“景泰七年吏部保举内库的折子,”他道,“是老夫执笔。”
晏青手里的笔停了。
萧煜看着杨昀:“杨公记得这个人。”
“记得。他姓苏,南疆人,懂药。”杨昀两手扶着门板边沿,“补缺之后来太傅府谢恩,檀儿那年三岁,他抱过。后来檀儿写《南疆药录》,拜的就是他。”
霍临川手里的竹签停在半空。
左凌道:“南疆药师苏衡,圣教护法。苏绾,圣女。”
“苏衡的年纪对不上。”萧煜道。说着从证箱里取出那本残旧的《南疆药录》,三方押过名,翻到扉页。
扉页背面本该写受业师的名字。这一页从装订线那里齐根裁掉了,只剩窄窄一条纸根。
温迟用镊子挑起纸根,对着光一寸一寸量过去。
“第三寸,有个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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