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三,午时。
霍长英没去扶门框边的霍长庚。她把黄纸从香篮里抽出来,抖开半张,冲绳外举着。
“阿庚,你捡钥匙,我捡纸。咱俩谁也别笑话谁。”
霍长庚弯腰摸那把铜钥,摸了两回没摸着。常胜过去捡起来,照旧拿袖口蹭干净,塞回老头手里。
常胜腹诽:这把钥匙今天落地的次数,快赶上驿站的信鸽掉毛了。
蒋照递笔。霍长英这回接了,写下三个字:霍长英。笔画一笔一顿,写完把笔搁回砚台边,手掌在孝衣上擦了两下。
“押完了。纸你们拿去,我这条命也归你们点名。”
温迟隔着油纸接过黄纸,平放在门板上。纸头一行小楷:南库寄养幼童复核,景泰三十三年四月,钥三。
底下两行。
“一名,年六岁,随船,舱童。”
“一名,年五岁,左足内翻,候换。”
两行的名字都在撕口以下,只剩几道墨脚。
霍临川盯着第二行:“喊他霍煜的,是你。”
“是我。”霍长英道,“竹片也是我打的。打了七下,他哭了七回,第八下落下去,他不哭了。上头交代,这孩子上船以后一声都不许出。”
霍临川没接话,抱着牌位的两只手往里收了收。
“另外半张呢?”萧煜问。
“景泰三十三年复封,我亲手压进铁匣底层。”霍长英道,“底锁认钥三的舌片,三十七年没人开过。”
霍守岳从她身后跨出来,伸手抓向门板:“阿姑,族规在前,霍家的纸轮不到外人……”
一根枪杆横在他胸口,把他顶回半步。关猛按着刀:“第三步。”
霍守岳两只手停在半空,收了回去。
“记。”萧煜道,“霍守岳伸手夺证,越护圈一步,原话照录。”
蒋照落笔。霍守岳背过身,肩膀一耸一耸。
“铁匣在哪?”萧煜问。
“御史台证箱第二号。”蒋照道,“押京的船等封河令,还没发。”
两名差役抬来证箱。封条上三方押名还在,朱泥干透起了皮。
仓后水埠又靠了一条船。一个穿紫袍的老者踩着跳板上岸,靴面溅了泥,进门先看封条,后看人。
“内阁裴文正,奉旨南下,督三司封验。”
蒋照递笔,裴文正押名,写完才问:“开哪一件?”
“铁匣底锁。”萧煜道,“孤不碰。三方开,裴公看。”
霍长英从香篮底层抽出一片薄铜,两寸长,一头錾着三个齿。孟平川翻开钥册抄样,对了齿数,点头,又把灯凑到底锁的锁眼上。
“新錾痕还在。”孟平川道,“南渡口验过,锁眼让人转过半圈。转它的人手里没舌片,硬撬的。”
霍长英的手在香篮沿上抓紧。
舌片插进去,孟平川往右拧了一圈半。底板弹开一条缝,温迟用镊子挑开油绢。
油绢里压着一个纸槽,槽底印着一块长方的压痕,四角都在,纸没了。
霍长英往前冲了一步,让兵卒拦在三步外,嗓子哑了:“我压进去的,就在这。”
纸槽旁边另有一个油绢小包。温迟解开,里头是一枚铜印,方寸二分,印面一个圆环,环里一个燕字,圆环一个角都不缺。
孟平川从随身木夹里抽出兵部旧档,翻到太祖南征那一卷,抽出一页印样。
“南库副印,太祖年间兵部监铸。”他把铜印翻过来压在印样边上,“大小对得上,篆法对得上,燕字最后一笔的回锋也对得上。”
“边框。”裴文正道。
孟平川低头去数。印样是一道边框。铜印是两道,里头那道贴着外框,细得跟发丝差不多。
裴文正没伸手,只弯腰看了一阵。
“太祖军器则例,南库印分两等。副印单框,只许验讫签收,不许发凭。双框是正印,出调令,调人调货。”他直起身,“有人在单框里头,补刻了一道。”
温迟拿针尖刮了刮内框的刻口,针尖上带下一点铜屑,亮的,没有锈。他又刮了刻槽底,刮出一点红渣,放在白瓷碟里滴了一滴水。水面浮起一层油花。
“朱泥掺桐油。”温迟道,“五月初五盖在霍守舟私印上的,也是这一路泥。”
“刻口没锈,泥是今年调的。”萧煜道,“三十七年前丢册仿印,是旧账。四月里撬底锁,刻新框,调新泥,盖新凭,这一笔是新账。”
裴文正看着铜印:“一块铜,多刻一道线,南库就多出一个能下令的衙门。这个衙门不在六部,不在内阁,宫里的簿子上也查不到。”
常胜腹诽:把只读权限改成管理员权限,就差一行代码。改代码的人还顺手把日志删了。
霍长庚扶着门框,腕上的红绳绷紧:“今年正月那封信,封口压的就是双框。本主南下,钥三点名,钥四点灯。守库派当是本主回来了,照着信把文告贴了七处。”
“信是这枚印盖的。”萧煜道,“你们等了三十七年的本主,四月里才刻好。”
霍长庚抬手去摸胸前的铜钥,摸到了,没攥住,手垂了下去。霍守岳转过身,张嘴要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蒋照,记。”萧煜道,“南库副印一枚,内框后刻,列一级证物。行文兵部,近三年凡押双框燕字印的凭单,一律作废,持凭者扣人扣凭。钥三登记处加一条,双框燕字印,照伪造兵部正印论。”
蒋照写完,三司押名,裴文正在末尾补了一笔。
“南库没死。”萧煜道,“有人在一处一处把它叫醒。叫醒一处,就多一个没人管的衙门。”
孟平川把底板往外抽,手停在半截。
“殿下,底板夹层里还有。”
温迟换了一把细镊子,从夹层里夹出一张对折的皮纸。纸边一道小豁,在第三寸。
他展开,墨乌亮,拿指甲一刮就起了黑。
“墨是三天以内的。”温迟道。
蒋照看了一眼证箱上的封条:“初六封箱,三方押名,一直没破。”
孟平川把底板翻过来。板底有一条细缝,贴着箱角,宽不过一张纸。
“从外头塞进来的。”孟平川道,“跟渡口石缝递信一个路数。”
裴文正没出声,看向差役,差役往后退了半步。
温迟把纸念出来:“南库调运单。钥四起运,经钥三,至钥十二。货:童口一名。收货处:京城内廷。”
单尾押着一枚朱印,圆环,燕字,双框。
“起运时辰呢?”萧煜问。
“五月十三,酉时。”
仓外日头已经偏西。赵济抬头看了看天,算盘上的手没动:“离酉时,不到一个时辰。”
青泥仓离钥三四十里。地窖里,第三只碗亮了两天,小口还在等姑姑来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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