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四,亥时二刻。
霍源跪在三司案前,灰布袍的下摆沾了一层尘土。他说完“是他”两个字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肩膀塌下去半寸。
仓里没人出声。
萧煜站在条凳边,左手缠布的中指渗出的血已经在布条上结成暗褐色。他看着霍源,声音很轻:“景泰十九年,你七岁。从钥四到京城,谁带你走的?”
“刘公公。”霍源抬起头,“他说南库需要一个进宫的人,要从钥四挑一个听话的、认得霍家规矩的。我爹是钥四守夜人,刘公公看中了我。”
“你爹同意?”晏青问。
“同意。”霍源道,“刘公公给了五十两银子,说这是替朝廷办差。我爹收了银子,把我交出去。”
霍临川抱着牌位,指节又白了一层。
“进京以后呢?”卫衡追问。
“刘公公把我带进宫,改名高源,安排在东宫当差。”霍源道,“他说,从今往后我只有一个名字,一个身份。霍家的事不许提,钥四的事不许说。谁问起,就说是荆州孤儿,被内侍监收养的。”
蒋照落笔,三司押名。
“二十一年领牌那天,刘公公把我叫到御前值房。”霍源顿了顿,“他说,这块牌以后要替他收货、交凭,宫门内外的事都归我管。我问他收什么货,他说,药材、铁器,还有别的。”
“别的是什么?”
“孩子。”
霍源这两个字落地,仓里有人倒吸了口气。
赵济的算盘珠一颗也没动。
“二十七年冬,刘公公传话,说钥四有两个幼童要送京城。”霍源道,“一个进宫,一个留着。我问留着做什么,他说,候换。”
“候换的意思,你当时明白吗?”温迟问。
“不明白。”霍源摇头,“我只知道,两个孩子都要送到京城,但只有一个能进宫门。”
萧煜的左脚在鞋里动了动。
“腊月初九那天,你在哪?”
“西华门水关。”霍源道,“申时,南库的船靠岸。船上下来一个女官,抱着一个裹红毡的孩子。我验了凭,她把孩子交给我,我再交给沈仪。”
沈仪怀里的孩子动了动,她把他的头按进怀里,拍背的手又开始抖。
“红毡上别着红签?”蒋照问。
“别着。”霍源道,“签上写霍煜,我看见了。沈仪接过孩子,当场揭掉红签,换上白签。白签我提前准备好的,上面写皇二子候选。”
“刘公公交代你写的?”
“是他口述,我照写。”霍源道,“他说,红签进不了宫门,要换白签。白签上不许留霍家的名字。”
霍长英扶着门框,手指在木头上抠出一道印子。
“那个孩子,左脚是不是往里拐?”霍临川开口,声音发紧。
霍源看了他一眼,点头:“是。我接过来的时候,毡子里露出一截小腿,绑着夹板。”
“夹板多长?”
“七寸。”霍源道,“我量过。”
霍临川的手按上左小腿,旧疤的位置。
“为什么要量?”萧煜问。
“因为刘公公说,这孩子的脚要记清楚。”霍源道,“他说,将来万一要换,得找个脚一模一样的。”
仓后的鸽笼扑腾了两下。
常胜手里的证袋攥得更紧。
“另一个孩子呢?”晏青追问,“那个留着候换的,你见过吗?”
霍源沉默了片刻。
“见过。”他道,“十二月初十,刘公公把我叫到城外一处宅子。宅子里有个孩子,脚是好的,跟进宫那个年纪差不多。刘公公说,这个要藏起来,不到万不得已,不许动。”
“藏哪了?”
“青泥仓。”霍源道,“景泰三十三年四月初一,刘公公派我去青泥仓送灯油。我看见那个孩子还在地窖里,左脚也绑上了夹板。”
周奕从门外进来,在萧煜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萧煜点头。
“霍源,你这三十七年,替刘公公跑了多少趟?”卫衡问。
“记不清了。”霍源道,“药材七批,宫牌交接两次,凭单转运十几回。还有一些零碎的,刘公公让我送什么,我就送什么。”
“你从没怀疑过他要你做的事?”
霍源抬起头,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空洞。
“怀疑过。”他道,“但我不敢问。刘公公说,我是他从钥四带出来的,这条命就是他的。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霍临川抱着牌位,喉结滚了两回。
“你认得我?”他问。
“认得。”霍源道,“景泰三十三年四月,江陵旧仓,你在船尾守着。你爹是守钥人,你跟着他学规矩。我当时想,要是我也能跟我爹学规矩就好了。”
霍临川的手指在牌位上抠出一道印子。
“你爹呢?”
“死了。”霍源道,“二十三年冬,钥四失火,我爹没跑出来。守库派说是意外,但我知道,是有人灭口。”
“谁?”
霍源没答,只是把右手缠布的地方抬起来,慢慢解开。
旧疤底下,还压着一道新疤,细细的一条,像是刀割的。
“四月初五,我去递铺送凭,回来的路上被人堵了。”霍源道,“那人蒙着面,右手拿刀,左手拿火漆。他说,刘公公的事要收口了,我是第一个。”
“你怎么逃的?”左凌问。
“没逃。”霍源道,“他割了我一刀,说这是警告。下次见面,就不是割手腕,是割喉咙。”
萧煜看着那道新疤,声音很轻:“你为什么不早来?”
霍源抬起头,看着萧煜,眼神里终于有了点别的东西。
“因为我怕。”他道,“我怕说出来,刘公公会杀我。我怕不说出来,殿下会杀我。我这三十七年,就是在这两个怕之间活着。”
仓里没人接话。
“今天我来了,是因为我看见殿下的海捕文书。”霍源道,“文书上写,查到谁是谁,不避皇族,不避内廷。我想,要是殿下真能查到底,那我这条命,就赌一回。”
萧煜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记。”他终于开口,“霍源供,景泰十九年入宫,改名高源,奉刘疽之命往返宫门与南库,替其收货、交凭。二十七年冬经手送童入宫,另一名幼童藏于青泥仓。三十三年四月遭灭口警告,列一级证物。”
蒋照落笔,三司押名。
霍源跪在地上,深吸一口气。
“殿下,奴婢还有一件东西。”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双手捧着往前递,“这是二十七年冬,刘公公让奴婢送童那天,奴婢偷偷留下的。奴婢当时不知道有什么用,就藏起来了。今天带来,交给三司。”
温迟接过油纸包,验封。
包里一张纸条,薄薄的,边角发黄。
蒋照展开,念出声:
“腊月初九,申时,西华门水关。交童一名,裹红毡,别红签,签上书霍煜。接童人,沈仪。入门改白签,书皇二子候选。验讫人,东宫内字第十九。经手人,刘疽。”
最后三个字,墨色最深。
仓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张纸。
萧煜站在条凳边,左手缠布的中指又渗出一点血。
他看着那三个字,声音很轻:
“这一回,连名字都写全了。”
仓后传来鸽哨声。
又一只竹筒送到三司案前。
“良乡驿急报。”影密卫道,“刘公公一行,今夜戌时过驿。随行那位,右手缠布,火印廿一。驿丞问他贵姓,他答了两个字。”
蒋照展开纸条,念出最后一行:
“姓刘,名疽。”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