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你还要考公啊。”黑瞎子说。
短暂的错愕过后,他笑了起来。
“那好的,这位同志,我是说只要你摸到就算赢……”
他低头,继续说:
“但你这直接把我衣服给扯坏了……怎么,真想把我扒光了看?”
张意澜吐掉嘴里那块黑色的棉质碎布,双腿一松,借着腰部核心的力量,像一只轻盈的猫一样稳稳地落回了满是沙土的地面上,往后退了两步。
她抬起手,用手背随意地蹭了一下嘴角,然后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非常诚实:“这叫兵不厌诈,愿赌服输哦。”
黑瞎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惨遭毒手的V领T恤。
原本的V领现在直接开成了大v领,直达小腹,结实的胸肌和那几道在阳光下显得有些狰狞的旧伤疤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他的两个领子,一边一个,还在微风中略有些滑稽地飘摇着。
“那还真是好诈。”黑鞋子笑道。
他抬起手,将额前略微凌乱的碎发向后捋了一把,然后长长地应了一声:“好哦——愿赌服输,我向来最讲信用。”
黑瞎子说着,随手将脖子上的那条链子解了下来。
他向前跨了半步,拉近了两人刚刚拉开的距离,然后手腕一翻,将那个吊坠摊在宽大的掌心里,递到了张意澜的眼皮子底下。
张意澜低头看去。
那其实是一个非常老式的金属挂坠,表面原本镀着的铜色已经磨损得差不多了,一看就是老物件。
黑瞎子的大拇指在挂坠侧面的一个小机关上轻轻一按。
“吧嗒”一声轻响,挂坠弹开了。
里面嵌着的,是一张很粗糙的照片。
张意澜微微蹙起眉头,凑近了一些。
照片上的内容有点模糊,那很显然是一张相片的复印件,然后再用剪刀剪下头像,硬塞进这个圆形相框里的。
照片上是一个大概十几岁的小孩,因为像素实在太渣,五官几乎糊成了一团,只能隐约看清一个清瘦的轮廓。
“这是谁?”
张意澜盯着那张照片,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那个模糊的轮廓,竟然让她觉得有几分诡异的眼熟。
“这是一次下斗的时候,和我在一块的小孩给我的东西。”
黑瞎子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他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半分,语气中带上了一种难得的沧桑和低沉。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挂坠的边缘,叹了口气:“算是一种……临终托付吧?”
张意澜愣了一下。
“当时情况太惨了,粽子多得像下饺子一样。那孩子为了给我挡刀,半个身子都被咬烂了。”
黑瞎子微微低下头,透过墨镜看着张意澜,语气要多可怜有多可怜,“他咽气前,死死抓着我的手,把这玩意儿塞给我,让我替他好好活下去。”
黑瞎子顿了顿,突然将手掌往前送了送,语气冷飕飕的:
“这上面,当年可是沾满了那孩子的血哦。瞎子我戴了这么多年,总觉得阴气重得很。你刚才凑那么近,小心被他的鬼魂缠上。”
阳光明明很烈,但配合着黑瞎子那讲鬼怪故事一样的语调,让人莫名感觉多了一丝凉意。
张意澜看着黑瞎子。
“你的表演痕迹有一点重。”她说。
“有吗?”黑瞎子说,“我没有在装可怜哦~”
“照片里的那个小孩,后来怎么样了?”张意澜问,“没有真的死吧?”
黑瞎子愣了一下,然后,张意澜看见他露出了一个很轻柔的笑。
“挺好的。”他说,“遇到了好人,学了点东西,后来又出国读了书,这里走走那里看看。”
“听起来确实挺不错。”张意澜在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又说,“那你为什么要说是少儿不宜?”
为什么?
黑瞎子的笑意更深了,他不仅没觉得尴尬,反而非常自然地将挂坠“啪”地一声合上,重新挂回脖子上。
他将那两片破布一样的衣服往中间拉了拉,试图挽回一点体面,但显然是徒劳的。
“不然呢?”
他收起了那种装可怜的语调,单手插兜,嘴角再次勾起那抹坏笑,身体微微前倾。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
黑瞎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之前和哑巴在陨玉里那样的?”
张意澜:……怎么还提!
“才没有。”
张意澜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否认了。
现在张起灵整个人都正处于一个“阿巴阿巴我什么都母鸡啊”的状态,看到张意澜出现,他的表情纯洁的就像耶稣降世一样。
不得不说,小哥被天授的这个时机属于是太狡诈了。
看到张意澜这副难得囧囧的模样,黑瞎子嘴角的笑意越发扩大了。
他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穷追猛打,而是用一种轻松、甚至带着点自我推销意味的语气开了口。
“哎呀。”
他拖长了音调,双手一摊,摆出一个有些无辜的姿势,笑眯眯地看着张意澜:
“其实吧,要论亲亲的话,我肯定比哑巴要好多了。”
这个胎神又在说什么???
张意澜看过去。
“你……何出此言?”
她谨慎地问。
黑瞎子似乎就在等她这句话。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相当认真的表情。
他微微弯下腰,将那张带着墨镜的脸凑到与张意澜视线平齐的位置。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他认真地说:“当然是因为……我的嘴比较软一点。”
“……”
张意澜有点失语了。
她的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然后又眨了一下,视线落在了黑眼镜的嘴唇上。
?
为什么看起来真的好像水润润的,像抹了唇膏。
“哦。”张意澜艰难移开目光,说,“知道了,退订。”
“哎?不再多了解一下吗?”黑瞎子作痛苦状,一下子捂住胸口。
哈哈哈哈哈谁有兴趣比较张起灵和黑瞎子的嘴唇哪个更软啊???
“喂……你们……”就在此时,一道轻的像鬼一样的声音飘了出来,“说什么呢?”
张意澜看过去,是吴邪。
张意澜刚刚张嘴想吐槽,但黑瞎子突然比了个“嘘”。
他挑了挑眉,看向吴邪,恢复了那种散漫的样子:“是我和她的秘密。”
——
吴邪站在屋檐的阴影交界处,阳光切过他的肩膀,把他的脸色照得透出一种苍白的颜色。
他听见了“嘴唇比较软”,听见了“和哑巴在陨玉”。
这是什么?
什么吻?小哥怎么了?
陨玉里到底有什么事?
他觉得喉咙发干。
塔木陀的泥沼和蛇腥味似乎还残留在鼻腔里,小哥现在像个没有灵魂的瓷娃娃一样坐在屋里发呆。
他本以为他、胖子、小哥,三个人加上张意澜,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但现在,黑瞎子那副欠揍的笑脸,和张意澜略显无奈的神情,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有些事情,他确实被排除在外了。
可能和想的不一样。
吴邪在心里干巴巴地安慰自己。
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出声了。
如果他不打断,他不知道黑瞎子那张嘴里还会吐出什么让他心率失常的话来。
然后,黑瞎子竖起一根手指,比了个“嘘”的手势,笑眯眯地说:“是我和她的秘密。”
“……”
秘密。
这两个字比刚才那两个词还要沉重。
吴邪的眼睫毛颤了一下,他努力牵动面部肌肉,扯出一个很淡的微笑。
他看着张意澜,语气尽量放得很轻,像是在开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那我不问咯?”
他停顿了半秒,指了指身后的路:“走,去吃饭吧?胖子炒了好菜。”
张意澜看了吴邪一眼。
他的笑容看起来有点勉强,眼底还带着没休息好的红血丝。
要是真的和他吐槽刚刚黑瞎子说的话……呃……听起来好像也不太好……
【会完全勾起吴邪的好奇心吧~~~~】小黑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掺着点激动,【啊,好期待啊。】
张意澜:?在期待什么。
一边,吴邪看着张意澜。
她没有和他多说什么,只是和往常一样,点点头,转身朝着医院住院部的方向走去。
吴邪看着她的背影。
她穿着件普通的卫衣,后背沾着一点刚才打斗蹭上的灰土。
他也转过身去,跟在她后面,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鞋底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刚刚到底在说什么?
陨玉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吴邪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反复咀嚼那几句简短的对话。
越想,他的心里竟然越泛出一种绵长的酸涩,像啃了口没熟的果子。
他看着张意澜,突然有一种很想伸手去抓点什么的冲动。
吴邪啊吴邪,你到底在胡思乱想想什么……不要想了。
他在心里嘀咕。
其实刚刚黑瞎子讲的话,联想一下也很容易,无非就是亲嘴。
亲嘴,不就是亲嘴,有什么好遮掩的。
啊,亲嘴。
天杀的,这不可能,吴邪你想多了——张意澜不是还得和她师父一块给小哥行封建大礼,说不定张意澜还得喊小哥爷爷呢。
吴邪在心里跳脚,脚步忍不住越走越快。
院子里,黑瞎子没有马上跟上去。
他站在烈日底下,看着那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屋檐的阴影里,直到医院的绿化遮住了视线。
风把地上的沙土卷起一层薄皮,吹过他那件被撕成了大V领的破烂T恤,布条在风中滑稽地拍打着他结实的胸肌。
他脸上那种轻轻浅浅的笑意一点点收敛干净。
黑瞎子低下头,大拇指再次摩挲上那个老旧的金属挂坠。
铜皮表面的纹路早就被磨平了,透着一股温润的旧光泽。
他刚才给张意澜看的是那个模糊的小孩照片。
他的手指在挂坠侧面的机关上轻轻摁了一下,然后,顺着一条极细的缝隙,将装载照片的金属片翻转了过来。
背面,是另一张照片。
相纸的边缘已经泛黄,甚至有些微微卷曲。
照片上的人,其实就是张意澜。
那是少年的他,那个“小齐”,和她的一张年代久远的合照。
真是有够久的了。
黑瞎子的指腹在照片的那张脸上轻轻滑过。
在德国上学的日子,他认识的朋友中,有把思念之人的照片这样存放在项链里随身携带,在每一次向上帝祈祷的时候,亲吻照片。
黑瞎子的这个朋友后来上战场死了,再想想,他应该是没有和他想见的人再见一面的,黑瞎子去帮他转交遗书,甚至都找不到他想念的那个人。
黑瞎子说不上来,自己到底是为什么也要留一个这样的习惯。
他大拇指一拨,“吧嗒”一声脆响,金属盖合拢。
黑瞎子把吊坠重新贴着皮肤放好,转身就这样敞着个胸脯慢悠悠地也朝外走去。
他还是幸运一些的,最极端最差的情况,他的遗书也应该是可以送到他想送的人手上。
——
格尔木这地方的疗养招待所,条件实在和大城市比不上。
餐厅里弥漫着一股常年散不去的羊肉汤味。
王胖子端着几个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不锈钢餐盘,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哐当”一声放在坑坑洼洼的木桌上。
他一屁股坐下,连气都没喘匀,就开始大声嚷嚷:“我看见黑眼镜在医院里裸奔啊!那破衣服裂得跟个门帘似的,就在走廊上晃荡。”
胖子一边说,一边用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个极其夸张的“V”字形,脸上明晃晃写着“一言难尽”四个大字。
“有没有人管一下?这还有没有王法了?胖爷我虽然见多识广,但也不想在吃饭前看这种辣眼睛的画面啊!”
吴邪刚拉开椅子坐下,听到这话,脑子里瞬间闪过刚才在院子里看到的那一幕。
他闷头拿过一个馒头,狠狠咬了一口,没有接茬。
坐在张意澜身侧的解雨臣倒是显得很平静。
他今天穿了一件颜色略浅的粉色休闲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色的手腕,整个人干净得就像是从另一个次元剪切粘贴过来的。
解雨臣从桌中央的塑料筒里抽出两双一次性竹筷,递了一双给张意澜。
“我等会通知医生,也顺便给他治治脑子吧。”解雨臣语气平淡地说。
张意澜接过筷子,刚准备品尝一下,外面就传来一阵嘈杂。
阿宁风风火火地从餐厅门口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背心和工装裤,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身上还带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
她之前带进塔木陀的那支几乎全军覆没的队伍,竟然还有几个幸运儿活着被拖了出来。
“情况稳定了吗?”阿宁一边走,一边偏头对着身后的一个手下快速交代,“伤势控制住之后安排转院。格尔木的医疗条件不行,联系直升机,费用走公司的特殊津贴账目。”
手下连连点头,拿着个小本子记下,转身跑去打电话了。
阿宁安排完事情,目光在餐厅里扫了一圈,径直朝着张意澜这桌走了过来。
她在桌边停下,拉开一张空椅子坐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之前在沙漠里说——房子和工资的事。”她笑笑,伸手从工装裤的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的真皮钱包。
翻开,抽出一张银色的银行卡。
“啪”的一声轻响。
那张银行卡被两根修长的手指按着,顺着坑洼的桌面,稳稳地推到了张意澜的面前。
那一瞬间,张意澜被一种莫大的幸福击中了。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