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七，辰时。
驿马走了三刻钟，院门口的蹄印还没干。
阮七被挪到后堂柱子边，绳子换成了铁链。他后脑抵着柱子，一下一下磕木头。
林师师把底册背面的窄签拓下来，蒋照、温迟各押一笔。孟平川翻东宫内侍名目，翻了两页，停了手。
“景泰三十三年，东宫药房的档不归内务府，东宫自存。”
左凌问：“自存的档在谁手里？”
“高源。”
阮七笑出声：“查来查去，查回殿下自己家了。”
萧煜没理他，转向墙角。霍临川一夜没合眼，镣铐搭在膝上，眼睛一直钉在阮七身上。
“你认得他。”萧煜道。
“认得。我爹下葬第三天，他去江陵北坡烧过纸。”
阮七又磕了一下柱子：“守库的给守钥的烧纸，天经地义。”
左凌转头：“守库？”
霍临川撑着墙站起来：“你们查南库使查到今天，都当霍家是一条船上的人。霍家早分成两条船了。”
常胜腹诽：好家伙，一个家族群分裂成两个群，还互相拉黑。
“说。”萧煜道。
“太祖设南库，钥归霍家。三十七年前册丢了，印被仿了，霍家手里只剩一把钥。一派说，钥还在，就守太祖的规矩，南库的东西后来的皇帝管不着。这是守库派。”霍临川朝阮七抬了抬下巴，“南库使在这边，他也在。”
“另一派。”
“另一派说，太祖定的是三方合验。册没了，印是假的，一把钥守着一座空库，守到最后守的是贼窝。不如回朝廷，把南库药材的承办资格重新领回来，按朝廷的凭办事，霍家的人也能拿正经名字过日子。”霍临川停了停，“这是归朝派，领头的是我爹。”
赵济在门边拨了下算盘：“南库承办药材，太祖年间定额多少？”
“岁供军药三万斤。内库给价，不走户部。”
“一斤按三十文算，一年九百贯。三十七年，三万三千三百贯。”赵济把算盘放下，“户部账上，一文钱都没见过。”
“归朝派要的就是这个。”霍临川道，“把这笔钱挪回户部的账，领一张干净的凭。”
萧煜问：“两派都在等孤？”
“都在等。文华殿立律的消息传到江陵，我爹的旧人连夜碰头。归朝的说，太子手令不得代替三方签押，太祖旧制回来了，南库回得去。守库的说，律立得再好，也是萧家后人立的，太祖的库不归后世的律管。”
阮七插嘴：“霍守舟当年也这么想，一心要回朝廷领凭。凭没领着，人先躺在滩上了。”
镣铐哗啦一声，霍临川扑了过去。常胜横身挡住，扣住他两只手腕往后别。霍临川脚尖离了地，还在往前蹬，一脚踢翻铜盆，细沙泼了半地。
“放开！”他嗓子喊劈了，“他知道是谁杀的！”
“孤也想知道。”萧煜道，“你掐死他，就没人知道了。”
霍临川喘了两口气，手一点点松开。常胜没撒手，把人按回墙角坐下。
左凌蹲到阮七跟前，刀鞘点着他的膝盖：“霍守舟是谁杀的？”
“江水。”阮七仰着头，“江陵府的验尸格上写着失足落水，大人自己去查。”
“格子谁填的？”
“官府。”阮七朝萧煜努努嘴，“殿下的律，也管官府怎么填格子？”
“管。”萧煜道，“蒋照，记。调江陵府前年冬霍守舟验尸格原件，查填格仵作、复验官、签押人，三人分开问话。”
阮七收了笑，后脑不再磕柱子。
萧煜走回案边，拿起昨夜收下的木牌掂了掂：“两派都在等孤，手里各攥着什么？”
霍临川低下头：“两边都知道有一本名册，上面写着霍煜。”
后堂里没人出声。
“册在哪？”
“没人见过整本。景泰三十三年开匣那回，名册被撕开了。守库派拿了几页，归朝派拿了几页，谁都凑不齐。写着霍煜的那一页，两边手里都只有半张。”
“你手里呢？”
“没有名册，有旧契副本。”霍临川抬起头，“太祖年间的南库承办契，霍家、内库、皇后宫三方押名。原契在南库。副本是我爹抄的，后面补记了景泰年间每一回改契：谁来改，凭什么改，改了哪几行。殿下拿到它，就能看出南库是哪一年换到谁手里的。”
左凌站起来：“条件。”
“一条。南库旧案，不许拿霍氏全族抵罪。归朝的人守了三代规矩，没碰过一文黑钱。守库的人里，也有只会摇橹、只会看门的。殿下要砍，就砍签过字的，别砍姓霍的。”
左凌转向萧煜：“殿下，拿证物跟朝廷讨价还价，这个先例开不得。”
阮七冷笑：“归朝派就这点出息。守了三十七年库，最后换一张免死帖。”
霍临川没回头。
萧煜把木牌收回证袋：“蒋照，案册翻新页。”
蒋照翻开一页白纸。
“霍氏南库旧案，定罪依三条。”萧煜道，“第一按人，谁做的事谁答。第二按事，一件一件分开审，不并案，不连坐。第三按经手凭证，签了押、领了银、开了门的，凭证上有名，照律问罪；凭证上没有名字的，一概不问。姓霍，不算凭证。”
蒋照一笔一笔写完。萧煜接过笔，在末尾落了自己的名字，又押上东宫印。
“温迟，孟平川。”
两人各签一笔。
霍临川盯着案册：“殿下这是给我立字据？”
“孤给新律立字据。”萧煜道，“今天孤私下应你一句，明天孤改了主意，你拿什么来找孤？写进册里，孤反悔，御史台照册参孤。”
左凌退开一步，没再开口。
常胜腹诽：别人谈判签合同，殿下谈判签的是自己。甲方是他，乙方是他，违约了挨参的还是他。
霍临川看着案册上的三个名字，看了很久。
“契副本在青川号上。舵杆是空的，两头封了蜡。”
“左凌带人去，三方跟着，当面取，当面封。”
阮七压低嗓子：“殿下，守库的不止我一个。今天殿下收了归朝派的契，守库派就当霍家把钥匙交给了萧家。到时候在南库门口等殿下的，就不是船了，是刀。”
“刀也得领凭。”萧煜道，“哪把刀，谁发的，孤一样查。”
巳时末，左凌带人回来。舵杆剖成两半，两头蜡封完好，三方验过才揭。里面一卷油纸，包着十七页契纸。头一页是太祖年间的旧式，朱丝栏，三方押名俱全。温迟验墨，孟平川验纸，蒋照对字号，三人先后点头。
霍临川接过契纸，一页页往下数。数到第十七页，手停住了。
第十七页后面还夹着半张纸，纸边参差，上半截被撕走了。
林师师凑近念：“……南库寄养，景泰二十七年冬生。换入中宫。原名……”
原名后面的字，跟着上半截一起被撕走了。
撕口下方压着一枚私印，朱泥还是湿的。印文三个字：霍守舟。
印旁一行小字：
“五月初五，下半页交行署收讫。”
霍临川捏着纸边，指头在抖。
“我爹的印。前天还有人在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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